
黄益彪在“挑战杯”上的展位
以《都市拾荒者的生存状况研究——以贵阳市南明区水口寺社区为例》一文获得第十二届“挑战杯”全国一等奖的中国青年政治学院贵州籍学子黄益彪,在接到学校首次颁发给本科生的“校长特别奖”时,用带着贵州口音的普通话,首先感谢了那一群与他同吃同住的贵阳拾荒者。
2月初,黄益彪这段与拾荒者共处30天的消息经《中国青年报》刊发后,迅速在网上走红。
“白天进城‘收破烂’,晚上回家喝酒打麻将。”在30天的拾荒生活中,黄益彪写下了这样的总结……
融入 拾荒生活的开始
“小黄,来喝酒。”拾荒者发出的这句邀约,被黄益彪视作“卧底”成功的第一步。
在贵阳“卧底”整整三十天,黄益彪没敢对在安顺的父母透露半句。
黄家兄妹四个,黄益彪行三。他记得,幼时,自己所承受的最严厉的呵斥就是“学习不努力,长大捡垃圾”。
长大后,黄益彪的哥哥从事金融业,姐姐当了老师,过上了父母所期待的“体面的生活”。
但是,黄益彪本房族的堂哥——“三哥”,八年前,举家入筑拾荒。三哥高中文化,早年间,算是村里有学问的人,村里的人都觉得拾荒不体面,因此三哥的这一选择让他在村里很受排斥。但黄益彪和三哥交情很好。
2010年,黄益彪和队友郑泽豪参加学校的“智慧星火”比赛。受课堂上搓澡工案例的启发,想起三哥,黄益彪将调查对象锁定为贵阳拾荒族。当年8月,他从北京回到贵阳,随三哥开始了他的拾荒生活。
三哥租屋所在片区盘踞在南明城乡结合处的一座山的半山腰上,居住其中的拾荒族五十余户,基本都来自安顺和六盘水两地,对外人戒心极强。
尽管有三哥引路,“卧底”初期,黄益彪和拾荒族融入的过程也颇为曲折。随后的几天,他慢慢琢磨出一套和拾荒者打交道的办法——递烟喝酒套近乎,帮忙辅导子女功课博好感、甚至上牌桌故意输点小钱拉近距离等等。
“小黄,来喝酒。”拾荒者发出的这句邀约,至今仍被黄益彪视作“卧底”成功的第一步。
消除戒心后,白天跟着三哥进城拾荒,夜晚和拾荒者喝酒打麻将,临睡前偷写日记,调查再无波折。
回望那段特殊的生活,黄益彪挠着后脑勺,略带羞涩地说,唯一的困难是,“记不清有没有洗过澡”。
记录 拾荒者的生活
剧增的垃圾,对城市是负担,对拾荒族却是机遇。一旦顺利跳出利益链的最底层,拾荒者的利润空间就相对较为可观。
十年前,贵州省社科院学者曾出版以贵阳拾荒者为研究对象的《城市拾荒人》一书。书中称,拾荒者的日均收入不过十元。
真正和拾荒者打成一片后,黄益彪发现,历经十余年,拾荒族内部已经分化为不同的层级和圈子。
一般而言,第一批拾荒者从贫穷的家乡前往都市拾荒的第一动机极为简单——为家里买春耕肥料,为孩子筹学费,为老宅翻修屋顶等。
“贵阳捡渣渣能赚钱。”这样的信息,经由第一代拾荒者带回家后,在基于家族和地缘关系的乡村中发酵,更多的异乡拾荒者涌向贵阳。黄益彪老家所在的普定三合村,自三哥之后,也有五户人家前往贵阳同一社区拾荒。
及至贵阳,天然的范围“划分”完后,他们又迅速形成各自的小圈子。往南,花溪桐木岭,拾荒者以威宁人居多;往北,乌当东风镇,黔西关岭拾荒者占多数;郊区,中曹司一带,拾荒者又基本来自六枝。
新人入行,如果没能找到组织挤进老乡的圈子,又没有足够的启动资金,一般都只能从最底层做起。
黄益彪说,在利益链的最底层,是人们传统意义上,从垃圾桶、清洁车、垃圾场内捡拾废物的拾荒人;中间层,就是和三哥一样,走街串巷的废品收购者;利益链的顶端,则是废品回收站的老板。
城市化和工业化所产生的垃圾,每年都成倍级增长。据统计,仅由贵阳市城管局环卫处每日处理的城市生活垃圾,10年内,增长了近十倍。
剧增的垃圾,对城市是负担,对拾荒族却是机遇。一旦顺利跳出利益链的最底层,拾荒者的利润空间就相对较为可观。一台废旧电脑,入手400元,稍作修整,转手能卖1000元。此类“奇遇”,也是三哥和朋友们在酒桌上,乐意向黄益彪提及的故事。
感悟 拾荒者与城市的双赢
黄益彪说,脑子活络的拾荒者,在完成自身进城淘金梦的同时,也无意间助推了城市循环经济。
虽然日进千金的“发财”机会可遇不可求,但黄益彪对片区内50余拾荒户收入的调查结果,仍刷新了社会对拾荒者的传统印象——“一年三万不是问题,年成好能挣五六万”。
在黄益彪2010年9月3号的拾荒日记里,三哥和三嫂入账百余元。在当晚例行的拾荒者牌桌上,各方赌资不小。黄益彪记录:“一晚上至少三百多的输赢,有时七八百,甚至上千。”
黄益彪说,三哥自家有台麻将桌,相好的拾荒者经常来。在牌桌上,三哥曾输过数万元。但并不是每一位拾荒者,都有打牌的精力。即便是和三哥一样走街串巷的拾荒者,市场也已经细分为固定的“窝子”(熟客)和散客。散客手里的货,多是常规的报纸、塑料瓶等,价格偏低。三哥入行早,有一批熟客,瞄准的是利润空间更高的茅台酒瓶和礼品盒市场。
为了扩大“窝子”网,不少拾荒者往往还随身携带名片。
入行最早的三哥,已攒下十几万,在老家修起了一栋阔气的楼房。对比此前在学校接触的各类农民工群体,黄益彪感慨,拾荒这一行,收入不差,但要爬出底层,还得脑子活络。
黄益彪说,脑子活络的拾荒者,在完成自身进城淘金梦的同时,也无意间助推了城市循环经济。
在《城市拾荒人》一书中,按照贵州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石朝江的估算,贵阳市6个区生活垃圾中,每年可产生26万吨的可再生资源,与和平哥一样的拾荒者每年拾回24万吨再生物资,价值高达1。6亿元。此外,再生资源通过厂家的再生产,还能解决至少四万人的就业问题。
在双赢模式里,拾荒还给贵阳市的环卫部门实现垃圾减量。根据石朝江先生的推算,拾荒者收资源的同时,一年能为贵阳环卫部门节省垃圾处理费约100万元。
希望 社会对他们认同
日积月累,入筑多年,在收入可观却封闭的小圈子之外,他们无奈地成了沉默的一族。
对于三哥而言,为政府节省开支这样的概念实在太过空洞。而且,挣得再多,他们融入城市的隐形障碍——保安的驱赶,市民的白眼,酒店服务员的怀疑等无处不在。
一方面,从业务和情感两边,拾荒者都极度渴望得到城市的认同;另一方面,由于行业的特殊性,他们又比一般农民工更为谨言慎行。日积月累,入筑多年,在收入可观却封闭的小圈子之外,他们无奈地成了沉默的一族。
尽管51位被调查者的拾荒动机和生存现状不尽一致,但共同点是,没有人愿意子承父业。脑子活络文化程度却并不高的拾荒者,都将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。
黄益彪所调查的拾荒者,平均年龄在36岁左右,已婚占九成;约一半配偶在身边,且大多为夫妻双方带着孩子一起生活;孩子年龄也不大,都集中在片区内一所农民工子弟小学上学。
黄益彪的大学生身份,自然又为他赢得拾荒者好感加分不少。
最终,2011年10月,由近四万字拾荒日记提炼成的两万字拾荒者生存状况调查,为黄益彪和队友郑泽豪赢得了第十二届“挑战杯”全国一等奖。
他说,要感谢三哥和他的拾荒者朋友。得奖后,黄益彪一再回想起一个至今倍感唏嘘的细节。来自三合村的拾荒者围坐在一起喝酒时,一个男人讲起,自己的女人曾经遭城管驱逐,头也不敢抬,未满七岁的小儿子在一旁说:“妈妈,我要好好念书,长大后不再让别人欺负你。”
一桌子人,突然,沉默了。
在《城市拾荒人》一书中,作者问,拾荒者从哪里来?他们为何来?他们未来的归宿在哪里?
黄益彪知晓了前两个问题的答案。最终,他将自己的毕业论文主题定为:“都市拾荒族的身份认同和社会适应”。
他说,最后一个问题,他希望有人能尽快找到答案。
本报记者 申欣
(来源:2012年2月7日《贵阳晚报》)